第十五章:暗桩-《明途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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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人。”沈知行说,“马文才回来之后,您让俞三盯着他。他去哪里,见了谁,做了什么,一一记下来。不需要写字,记在心里,回来告诉您就行。”

    彭毅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从指挥署出来的时候,俞三正蹲在院子里磨刀。那是一把旧刀,刀刃上全是豁口,磨了半个小时还是钝的。但他磨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

    沈知行在他身边蹲下来。

    “俞三哥,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
    俞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马文才这个人,你了解吗?”

    俞三沉默了片刻。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,继续磨。

    “马文才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不是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讲?”

    “去年冬天,卫所发了一批冬衣,每人一件棉袄。马文才说他负责分发,发到最后,少了几十件。彭千户问他怎么回事,他说‘数量不够,上面只拨了这么多’。但有人看到,他往家里搬了好几个大包袱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我不能说。”俞三把刀翻了个面,“说了,那个人会被马文才报复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“俞三哥,马文才从宁波回来之后,你能不能帮我盯着他?”

    俞三的手又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看着沈知行。

    “盯多久?”

    “盯到他露出马脚为止。”

    俞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十二月十一日,沈知行在经历司收到了兵部的一份公文。

    公文的内容很简单:兵部要求各府、各卫所在年底之前,上报本年度军械、军粮、军饷的领用情况,以备核查。沈知行把这份公文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放在“重要”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
    这是一份催报单。每年年底都有,不是什么稀奇事。但今年的时间点太巧了——正好在马文才去宁波之后,正好在周怀仁查账之后。如果马文才是张三省的人,这张催报单就是张三省用来给台州卫施压的工具。

    他要怎么做?很简单。他可以伪造一份台州卫的“军械、军粮、军饷领用情况”报告,把账做得漂漂亮亮的,让兵部无话可说。但这份伪造的报告,会成为以后查账时的“铁证”——如果有人要查台州卫的贪腐,就可以拿出这份报告说:“你们看,台州卫自己上报的数字,跟实际的情况完全不符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把这份公文锁进了抽屉。

    十二月十二日,沈知行在档案房里遇到了吴承恩。

    吴承恩今天是来“巡视”的——他平时很少进档案房,因为这里的霉味让他过敏,每次进来都要打半天的喷嚏。但今天他来了,站在门口,用手帕捂着鼻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一到九月份的还差三成,预计十二月二十日之前能完成。”沈知行说。

    吴承恩点了点头,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
    “大人还有事?”沈知行问。

    吴承恩放下手帕,走进来,把门关上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,一盏油灯,和满墙的卷宗。

    “张三省的人最近在打听你的事。”吴承恩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沈知行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打听什么?”

    “打听你的底细——你每天什么时辰出门,什么时辰回屋,走哪条路,跟谁说过话,吃过谁的饭,喝过谁的茶。连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打听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意味着他要动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要动你,”吴承恩摇了摇头,“是要‘吃’掉你。张三省这个人,不是那种一刀砍了你的人。他会慢慢靠近你,慢慢地了解你的一切,然后找到你最弱的地方,一口一口地把你咬死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放下笔,转过身,看着吴承恩。

    “大人,那我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吴承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沈知行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查到的——张三省在台州的势力分布图。”

    沈知行接过那张纸,展开。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网络图,中心是“张三省”,往外辐射出几十条线,每条线的末端都是一个人名或机构名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“杜恒”——张三省在府城的耳目。

    看到了“韩茂才”——标注是“府衙内线,已动摇,可争取”。

    看到了“马文才”——标注是“台州卫内线,稳定”。

    看到了“周怀仁”——标注是“省城保护伞,每年两千两”。

    看到了“赵全”——前不久被杜恒请去吃饭的那个粮科书吏,标注是“新发展的内线,不稳定”。

    还有十几个人名,他大部分不认识,但有几个是知道的——临海县的几个大户,台州卫的几个低级军官,府衙里的几个小吏。

    沈知行把这张图看了三遍,然后牢牢地记在了脑子里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张图,您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

    吴承恩没有回答。他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你爹当年帮过一个人。这个人现在在省城做官。他欠你爹的人情,这次算是还了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沈知行坐在档案房里,手里攥着那张图,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十二月十四日,沈知行在耳房里接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
    韩茂才。

    韩茂才来的时候是晚上,天已经全黑了。沈知行正在吃晚饭——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,一碗萝卜汤。他听到敲门声,打开门,看到韩茂才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斗篷的帽兜遮住了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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